雖然他們不想被視為局外人,卻又多少為自己被視為局外人為傲

在全球第二大的猶太會堂—菸草街會堂裡,解說員這樣評論他所屬的族群—匈牙利猶太人

這幾年越來越多人到東歐旅遊,畢竟這比起西歐的物價,東歐便宜多了!特別是多瑙河旁有「東方巴黎」之稱的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夜晚的浪漫更是受到遊客喜愛。


我第一次看到布達佩斯的照片時,也覺得這地方真美!不過各位也許不知道,布達佩斯(Budapest)曾被稱為「猶大佩斯」(Judapest)!這裡的猶太人口曾高達布達佩斯總人口的四分之一,值得一提的是錫安主義之父赫茲爾(Herzl)就是出生於布達佩斯的猶太人,因為赫茲爾,世界各地已經分散了將近2000年的猶太人,各豪傑凝聚在一處,討論建立一個猶太家園的可能性並開始籌資猶太國家基金(JNF)在巴勒斯坦買地。

回頭看,可以簡單的說以色列近代復國主義的起頭,就是從「猶大佩斯」開始。


過去歷史—(1)早期移民

匈牙利的猶太人早在西元3世紀跟羅馬軍團來到匈牙利西部的Manolia地區,甚至比匈牙利人還早就存在於匈牙利(註1)。

中古世紀時的布達(Buda)就以猶太族群聞名。但因為宗教的獨特性(或說是基督教無法寬容猶太教),再加上基督教教宗禁止基督徒借貸(註2),猶太人在沒有太多職業選擇的情況下,為了生存選擇從事與金錢有關的活動,包含放高利貸,於是就更加被匈牙利居民排斥。

過去歷史—(2)居民對猶太人的態度

在匈牙利歷史上常有針對猶太人的不公平法律,例如聖拉斯洛一世 (St. Ladislaus)1092年規定猶太人不能擁有基督徒妻子或奴隸。1349年歐洲發生黑死病,導致匈牙利的猶太人被驅逐出境,不久後雖又被允許住在匈牙利,但在1360年洛約什一世(Louis the Great of Anjou)嘗試讓猶太人改信天主教卻失敗後,又把他們趕走。猶太人被賦重稅,接下來更糟,在烏拉斯洛二世(Vladislaus II of Hungary)統治時期基督徒誣賴猶太人使用宗教法術謀殺基督徒孩子病死,於是無辜猶太人被火刑燒死。

十七世紀初,奧匈帝國國王Diet of Pressburg對猶太人要求繳交雙倍的稅,猶太人被禁止擁有不動產,因為土地是主要經濟命脈。歷史上也是無數次驅離猶太人、禁止他們居住在城市內、賦重稅等,瑪莉亞泰瑞莎(Maria Theresa)女王也驅離過猶太人,或要求每年付5萬萊茵盾的重稅,而且收費還每年調高。

瑪莉亞泰瑞莎之子約瑟夫二世對待猶太人有截然不同的做法,他平等對待猶太人、允許他們自由居住(除了採礦城不行)、允許猶太人唸大學(但不能選神學),但他同時也要求猶太人的學校要教和一般學校同樣的科目、拉比要負責解釋國家新法令、法律文件禁止使用希伯來文,且希伯來文的東西只能在猶太人聚會的時候出現。猶太人可以成為基督徒工匠的學生、可以不再配戴猶太標誌的東西,但也同時,他們不能展露出自己猶太信仰的特殊處,例如鬍子。

但在約瑟夫二世之後,猶太人還是繼續被禁止住在城內,如果你對匈牙利猶太人曾經住過的地區,歡迎參考這篇文章[匈牙利]布達佩斯猶太區 Free Walking Tour 免費導覽 (重點整理、旅遊攻略)

1848年匈牙利猶太人共同參與了反抗奧地利人的革命運動,報答是會賦予猶太人與非猶太人相同的權利(但可惜的是革命沒有成功)。到了1867年時匈牙利猶太人雖然和其他匈牙利人有一樣的公民權利,但仍在宗教上受限制,例如當時猶太教堂的設計師都只能請基督徒。(註3)


過去歷史—(3)Neolog 新話語猶太教派的產生

奧匈帝國佔領了波蘭南部領土時,那裏大量、貧窮的猶太人搬到了較富裕、生活條件較好的布達佩斯居住,才十年的時間,匈牙利猶太人的數量從原來約8000人左右,猛增到70萬人(也因此有了蓋菸草街會堂的需求)。由於過去900年猶太人時不時就被驅離、被要求賦重稅,匈牙利猶太人非常希望能夠被社會接受。

匈牙利人認為這些只講Yiddish而連匈牙利文都不會講的阿什肯納茲猶太人(Ashkenazi Jew)很奇怪,穿著打扮也很古怪,像是大黑帽、大黑袍等,而且聚會的地方樣子也很奇怪,於是為了被當地的居民認同與接受為匈牙利人,匈牙利猶太人創了獨一無二的教派,叫做Neolog。

Neolog,意思是新的話語。雖然在教義上還是換湯不換藥,維持原來的保守派、正統派教義,但是在外觀上,新話語派猶太人停止穿著大黑袍,而選擇穿和一般匈牙利人的服裝。再來會堂裡外也模仿基督教教堂, 包含會堂裡居然有了教堂會有的講台和管風琴(註4)。並且也學習匈牙利文,視自己為「持有猶太信仰的匈牙利人」。

但其實,這也顯出匈牙利猶太人尷尬的處境。在身份上,一方面猶太人想融入當地社會、成為國家的一份子,但另一方面也不願意放棄猶太身份和猶太根,特別是信仰部分。  「雖然他們不想被視為局外人,卻又多少為自己被視為局外人為傲」,匈牙利猶太解說員這樣解釋。不過當然也有猶太人為了融入社會而改信基督教。

如果你對菸草街猶太會堂有興趣,歡迎參考這篇文章[匈牙利]布達佩斯菸草街猶太會堂 Dohány Street Synagogue in Budapest (景點介紹、歷史背景、旅遊攻略)

匈牙利菁英份子樂於接納猶太人的更多同化,因為當時流行的思想就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當然也是因為猶太人對匈牙利不論是文化、藝術、科學還是財力方面都有很大的貢獻,例如拉比 Moses Sofer 、諾貝爾生理學獎得主羅伯特·巴拉尼(Dr.Robert Barany) ,錫安之父赫茲爾原來也是作家。


過去歷史—(4)大屠殺起因與傷害

工業革命時期來臨時,猶太人因為借貸事業的成功,累積了不少財富,因此很自然成為最新技術的投資者。從猶太人的角度,是因為幾百年的法律限制之下他們靠努力、賄賂、奮鬥才有今天的成果。但非猶裔民眾不滿每間工廠的老闆都是猶太人,因此當社會需要犧牲一些人時,就開始挑出誰最不夠匈牙利人。

匈牙利一戰時與德國為盟友,戰敗後喪失70%的領土,包含2/3的匈牙利血統的人口,(相較之下,由於大部分猶太人口都住在布達佩斯,所以戰後從100萬人減少到80萬,只少了1/5)。在這想要急著收回失去的領土與人民的背景之下,再加上沒有軍隊保護人民之下,匈牙利在二戰時選擇與德國做盟友,以討好德國的方式拖延反猶的政策(註5),例如1935年納粹德國頒布保護德國優良血統的「紐倫堡法案」(Nuremberg Laws),匈牙利很快在1938年和1939年通過法律,禁止猶太人從事許多職業,並且在1941年又通過新法,重新定義只要有兩位猶太祖父母即算為猶太人。

所以在1944年之前,匈牙利人已經盡力保護布達佩斯的猶太人(註6)但這對猶太人沒有太大意義,因為匈牙利鄉下的猶太人幾乎已被殺光,並且接下來發生的事才是重點…

1944年納粹德國佔領了匈牙利,5月起每天都有四班列車把1.2萬匈牙利猶太人送去勞動營「蓋工廠」,7月6日前已累積有145列車、共43.5萬猶太人, 在奧斯維辛,每三個猶太人就有一個來自匈牙利。但其實德軍沒派來很多人力,當時估計有至少20萬匈牙利人協助德軍,才如此「有效率」的送走猶太人。匈牙利猶太人口在1944年估計有80萬人,但隔了一年卻只剩20萬。

多瑙河畔的鞋子(Shoes on Danube)藝術,紀念著死去的猶太人(和其他被箭十字黨謀殺的人)。當時把猶太人捆在一起,只開槍射死第一位,剩下的都是用鐵鍊綁在一起淹死,相當悲哀。

但難道匈牙利人都是壞人嗎?公平而論,至少有幾十萬的布達佩斯鄰居幫助藏匿猶太人,更多的人選擇不舉發出他們的藏匿處。另外一點則是當時在戰爭中,德國說需要猶太人作為苦力,匈牙利人就相信了,直到6月初有人從奧斯維辛集中營逃出來,7/3才透過一個基督徒議員,成功把「奧斯維辛日記」交到當時的匈牙利領導者的媳婦手中,內容有許多關於毒氣室的細節,於是7/6匈牙利停止送猶太人到集中營。

有人認為匈牙利其實不認同希特勒,但無可奈何,為了迎合希特勒,拖延被傾入的時間點、爭取自由空間。畢竟鄰國波蘭雖然反抗了希特勒2週,卻要接下來5年慘遭被納粹德國無情的摧殘,尤其是猶太人。而因為匈牙利有著盟友身份,領土都沒被侵犯,很多人因此逃到了當時的匈牙利、或從這繼續逃亡。匈牙利拖延希特勒遣送猶太人的命令,使用的說辭是全部都送走後匈牙利社會結構會垮掉,要送也要慢慢送。所以一直拖到戰爭快結束,德國感覺到匈牙利想離開軸心國,才在1944年入侵。另外匈牙利國會通過一道法律,禁止銀行人員有超過5%的猶太人,但卻又說法律生效期是五年後,這很有可能是為了迎合希特勒,裝個樣子,(然後居然希特勒5年後真死了)。還有,1941年匈牙利就通過了把所有猶太人關到隔離區,但這法律一直被普遍被大家憎惡的聶政—霍爾蒂·米克洛什(Horthy Miklós)拖到1944年才執行,隔離區一開始計畫放置20萬猶太人,但最後只有7-8萬猶太人住在那,甚至90%的布達佩斯猶太人在50天隔離區存在的日子中都活下來了,若是時間拉長,絕對會死更多人。匈牙利猶太人的大屠殺紀念中心的看板中也是採納此看法。

如果你想更深入了解大屠殺歷史,歡迎參考這篇文章[匈牙利專輯] 大屠殺紀念中心 Holocaust Memorial Center (景點介紹、歷史背景、旅遊攻略) (內有過分殘酷照片,請慎入!)

蘇聯解救了匈牙利猶太人,但也帶來了共產制度。無神論的共產主義跟一神論的猶太人居然也因此有了交點,在接下來的四十年有了「共產主義猶太人」(Communist Jew),原來迫害猶太人的箭十字黨(Arrow Cross)總部變為蘇聯的魁儡政權總部,稱為恐怖之屋(House of Terror),在那換成部分成為共產主義猶太人同蘇聯共產黨虐待天主教主教。

大部分猶太人在1956年對抗蘇聯的革命後離開匈牙利。


今日的猶太人生活景況

目前匈牙利有至少10萬左右位猶太人,主要集中在布達佩斯,布達佩斯有12間會堂,其中4間是每天都有晨禱和晚禱,有幼稚園、養老院、3所猶太學校和1間猶太人的大學,還有東歐唯一的一間猶太醫院。但實際上擁有猶太血統的人可能更多,只是很多人不願提起自己的猶太血統。

但歷史是個循環,原以為情況有改善時,反猶主義又會再度出現。目前匈牙利國會第三大黨Jobbik是個2003年新興的極右派政黨,號稱是個持守基督教信仰與原則的政黨,在立場上特別反對猶太人或以色列在匈牙利置產,反對錫安主義入侵匈牙利、甚至也和反以色列政府的極端正統派猶太人合作。(註7) 不過根據匈牙利猶太人的說法,這個政黨目前只是大家去酒吧時會提到的話題,但目前並沒有帶來實際的威脅。

(註1)有西元2-3世紀的希伯來文的猶太墓碑,證明猶太人很早存在於布達佩斯。至於匈牙利人則是896年開始在這生活。960年寫給可薩汗國王約瑟夫的信中就有提到住在匈牙利的猶太人。

(註2)這是猶太解說員講的,我想他指的是泛基督教,即天主教和新教分裂前的基督教

(註3)直到1895年匈牙利猶太人才得到法律上的平等。

(註4)根據猶太法律(Halakha),那位樂手的座位不在猶太會堂裡,所以一個非猶太人在安息日不是在會堂裡做的事,與他們無關。

(註5) 匈牙利猶太人短影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wscZpz-SLI

(註6)但是1941年第一次的大屠殺中就有18000名是匈牙利猶太人

(註7)匈牙利極右派政黨Jobbik黨員說「匈牙利特別之處不只是因為她是最反猶的國家,而是整個歐洲都在舔猶太人的腳時,我們不會那樣做。….. 上帝給我們一個更好的未來。以色列或猶太投資者,你們去別的地方置產,因為我們不賣匈牙利!」但事實上,匈牙利已經開放30萬歐元就可以讓任何國籍的人投資移民拿永居卡,所以這政黨的立場真的很奇怪。


出名的匈牙利猶太人 

發明原子筆的人László Bíró

發明齊柏林飛船的人David Schwarz

發明卡爾曼濾波的人Gedeon Richter

諾貝爾物理學得獎者尤金·保羅·維格納 Eugene Paul Wigner

諾貝爾物理學得獎者與發明全像術的人Dennis Gabor

諾貝爾生理學獎得主羅伯特·巴拉尼 Dr.Robert Barany

諾貝爾化學學獎得主George de Hevesy

諾貝爾化學學獎得主János Polányi

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Milton Friedman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Elie Wiesel

諾貝爾化學學獎得主János Harsányi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Imre Kertész

諾貝爾化學學獎得主Ferenc Herskó

錫安之父赫茲爾


猶太人口變化

二戰前:80萬

大屠殺死亡人數: 60萬 (75%)

大屠殺後人數: 20萬(25%)

今日猶太人口: 10萬(50%) =>還是有挺活躍的社群、學校、醫院等


關於匈牙利對猶太人的態度,我個人的評估:

(5是強烈/1是不明顯)

歷史上反猶程度:5

大屠殺參與度:4~5

勇敢認錯度:2

現今社會友善程度:2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與猶太人有關的景點:

1.布達佩斯菸草街猶太會堂 Dohány Street Synagogue in Budapest (景點介紹、歷史背景、旅遊攻略)

2.大屠殺紀念中心 Holocaust Memorial Center (景點介紹、歷史背景、旅遊攻略) (內有過分殘酷照片,請慎入!)

3.布達佩斯猶太區 Free Walking Tour 免費導覽 (重點整理、旅遊攻略)

4.多瑙河旁的鞋子


與匈牙利猶太人的小對話

在參觀菸草街猶太會堂時,我問解說員:「你有猶太血統嗎?」他給我的回答還挺經典的:「有,但我不虔誠(but I’m not religious)」。在40人左右的英語大團中,非猶裔大概只佔2成,而我或許是唯一公開也問、私下也問問題的遊客。

Q:“你做這份工作是因為你對猶太文化很引以為榮,還是有其他原因?”

A:“我喜歡歷史,儘管我不是虔誠的猶太人”

Q:“你知道你祖父母的墳墓在哪嗎?”

A:“一邊的是在鄉下,另一邊的祖父母死在奧斯維辛集中營”

Q:“我進來時有安檢,這裡現在安全嗎?”

A:”匈牙利猶太人住在這沒有安全過,更何況最近的攻擊事件在15-20年前而已。”

Q:“在匈牙利,當猶太人是件好事嗎?”

A:“很好啊!因為猶太族群非常緊密,這滿好的,而且猶太父母從小就教孩子一切關於猶太人的事,包含讀妥拉,並且養成質疑的心(Skeptical minds)”

Q: “質疑的心是什麼?”

A: “對 就是不把妥拉的內容當成事實,而是去想它真實的含義”

Q:“意思是說….你父母鼓勵你質疑妥拉? 這是好事嗎?”

A: “是啊”

Q:“那你之前說你並不虔誠,這對你父母來說是好事嗎”

A:“他們也是無神論者,我們只有假日會去會堂,而且其實,聖經內容都是瞎扯的(bullshit)”


Youtube 影片:採訪菸草街猶太會堂拉比(英)

在網路上翻到這舊影片,內容有點長,所以我就直接挑重點啦!

採訪者:在匈牙利當猶太人跟其他地方有什麼不一樣?

Frolich拉比:跟全世界都一樣,他們讓我們待在這,也不讓我們待在這。安全但也不安全。

採訪者:對你來說要怎樣才是猶太人?

Frolich拉比:大家都可以來會堂參加聚會,但這不代表非猶太人就能變成猶太人。如果你有猶太父母,可能你會開始覺得自己是猶太人,但你要真的待在這猶太群體內,才算得上猶太人,如果不守安息日、不參加聚會、不守Kosher,那就不算。

採訪者:你有去過以色列嗎?

Frolich拉比:去過好幾次了。

採訪者:有些移民到以色列的猶太人,終究還是離開以色列回到原來的國家,這是為什麼呢?

Frolich拉比:你要問他們!不過我住過以色列,但我還是選擇回來,因為要離開一個地方很困難,父母、祖父母、還有我們的墓。在這裡我是老師,到以色列我還要適應像以色列人那樣生活。

採訪者:對啊,我是在烏克蘭出生的,我去過以色列好幾次。很多離開以色列的也有經濟的考量,還有他們不希望他們的孩子需要去服兵役。

 

參考資料:

http://www.momentmag.com/horthy-jews-budapest/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cIzQXf2d80&spfreload=10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gnUtVFv4bE